最近要说最出圈的短视频博主,可能还真不是什么顶流明星或大网红,而是一位科技公司CEO。“我今天一天发了75条视频,我相信很多人连我的一半都做不到。”追觅科技创始人兼CEO俞浩在社交媒体上这样说道。



从五一假期开始,俞浩就在微博、抖音、小红书、微信视频号同步开启了“刷屏模式”,上到介绍自家产品,下到分享减脂餐,视频主题五花八门,被网友调侃“主打一个量大管饱”。据多家媒体梳理,5月3日14点到18点,他以平均5分钟一条的频率连发45条微博,之后每天更新几十条视频,单日最高纪录冲到117条。截至目前,俞浩的抖音粉丝已破150万,每条视频都有几百个赞,评论区满是“老板您歇会儿吧”“你的视频已经统治了我的早中晚及半夜”。连影石创新创始人刘靖康都忍不住在朋友圈吐槽:“为什么我现在在任何一个视频平台都能看到那个男人,明明不是美女CEO,为什么还要天天刷屏。”

但俞浩只是追觅的其中一个“自媒体”。4月底,他在社交平台发文要求员工开通所有平台账号,并附上公司内部群的通知截图。在那个2.2万人的大群里,俞浩每句话都用感叹号结尾,要求员工“每天用15分钟拍3条视频”。配套奖励也迅速跟上:账号达到1万真实粉丝奖1万元,10万粉丝奖10万元。当天深夜23点21分,他就官宣已有两位员工破万、即刻兑现。一时间,从全球总裁、业务负责人到普通员工、门店销售,不少人开始在社交平台分享工作日常,还有员工发帖“人在大厂,身不由己,追觅同事,互粉救命”,评论区全是同款打工人,像极了追觅员工的“新型团建”。一个科技公司CEO,为什么要带着2万员工一起“做自媒体”?这场“全员当网红”的活动,又会带来什么影响?

一个把社交平台当朋友圈发的CEO

“听说某知名科技新贵喜欢看美女,来,满足你!”5月12日,俞浩在社交平台回应刘靖康的“刷屏吐槽”,并附上自己用AI做的女性形象照片,随后又发了多条自己的AI视频,配文“美女来了”。按常规操作,这种事至少需要公关团队连夜开会起草措辞,但俞浩没给这个机会。打开他的社交主页,你会发现这位清华航天航空学院毕业的CEO,完全把它们当朋友圈在用,同一套穿搭拍的视频滑几秒都滑不完。他在《中国企业家杂志》采访中说,自己做这些视频花的时间并不长,“我的表达只是从公司内部转向公众了”。上一条视频你可能还在看他扛着追觅吸尘器、参观自家机器人和汽车,夸产品多好用;下一条就开始介绍“手搓一架飞机”的原理和步骤。前脚他回忆童年,讲自己“第一次完整地说小时候的经历”,聊贫寒家境和父母拼命赚钱的过往;后脚就开始谈清华读书的经历、复盘创办追觅前的至暗时刻,把创业史拆成连续剧来更。他还建议年轻人“45岁前不要买股票”,“应该用智力勤奋去换来钱,45岁以后才是钱生钱”。但真正让他“破圈”的,还是一些听起来非常“狂妄”的发言。“如果说乔布斯的苹果是重新发明手机,我们追觅要重新发明地球!”俞浩在视频中说。在此之前,他已多次提到追觅想“挑战百万亿美元市值”,并表示“硅谷的创业者一代不如一代”。对于造车,他直言:“中国真正理解汽车设计的,只有3个人,雷军、余承东和我。”4月底在追觅硅谷发布会上,追觅星空计划的产品“火箭车”Nebula NEXT 01 JET Edition正式亮相,据称该车将搭载双固体火箭助推系统,0.9秒就能从0加速到100km/h。他甚至会公开炮轰自己也在用的平台。在4月26日的一条微博中,俞浩直接给小红书贴上“价值观和盈利模式都非常有毒”的标签,放话:“任何在小红书上评论我们产品的,基本都不要信!”此前追觅还曾悬赏100万元征集“黑公关”线索。几天后,俞浩及追觅法务部对外公布,已向小红书、微信公众号等平台共168个涉嫌侵权的账号持有者发起诉讼。“什么都敢讲”成了俞浩的标签之一。“我还没发挥呢!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宇宙万物都可以给你讲!”5月8日,他回应了网友对他发“水货”视频的质疑。镜头里他穿着白T恤,背景是追觅的产品、车模和玩偶,表情认真地宣示了要讲遍宇宙万物的雄心。俞浩的高调也收获了一些舆论支持。“俞浩属于勇敢型、高调型。”《环球时报》特约评论员胡锡进写道,在他看来俞浩基础好、目光敏锐,对资源有很强的撬动能力,“我们文化总体上稳重内敛,出一个俞浩这样张扬做事的人,如果还能成功,对文化上添加张力无疑是好事”。“俞浩的所有视频都在呈现他的活人感,他把自己直接从企业家的神坛上拉了下来。”知名品牌专家、“李倩说品牌”公众号作者李倩认为,俞浩正以“超出人们正常认知的饱和攻击”做差异化营销,这种方式能让自己快速出圈、让观点快速呈现在大众面前。“但对发展中的企业来说,这招是有风险的。”李倩提到,现在的网友对营销非常敏感,一个套路出来,大家第一反应是拆解背后的目的和公司实力,如果发现实力跟预期不符,就会觉得失望甚至被戏耍。“俞浩作为清华毕业的高材生,当然知道什么是妥当的发言。但他的营销方式主要特点就是‘不妥当’,并且会把‘不妥当’进行到底。”如果说俞浩本人的视频是分享日常生活,那追觅两万员工的内容矩阵,堪称一场大规模的“集体交作业”。

2万员工,被老板鼓励“营业”

老板奠定了“什么都能聊、什么都敢聊”的基调,员工也紧随其后。为了拿到奖金,他们也是“无所不用其极”。最常见的是“职场日常Vlog”,员工拍打工人的午饭、拍同事的工位,有人甚至走在路上也不忘顺手拍一段,誓要完成KPI。也有人认真响应号召,把自己的部门业务搬上镜头,讲洗地机搭载了什么新传感器、下一代做哪些技术升级,还有人直接和部门里的扫地机器人合拍,短时间内涨粉过万。一些业务负责人也开始亲自下场,比如追觅个护BG负责人许梦靖,专门发养护头发的科普视频,主打一个“干货”。但真正拿到“泼天流量”的,是那些直接围绕俞浩本人做内容的员工。有人专门做俞浩的“捧哏”,俞浩在视频里说什么,他们就在自己账号里跟着接茬,“好”“没错”“好厉害啊”接连不断,硬生生在短视频平台搭起一个相声班子。另一种则反其道而行,靠“吐槽老板”火了。追觅科技的吴培在视频中吐槽,自己从北京赶到苏州向俞浩汇报,准备了5分钟的内容,结果俞浩只给了1分钟,全程只问了两个问题:“这个月营收和利润是多少”和“下个月营收和利润是多少”。视频一发就在抖音收获了4000多个赞,评论区一片“你明天还在公司吗”的关切。俞浩本人不仅评论说这说明了自己的“务实”和“只看最真实的收入”,还直接录了条视频回应吴培,上演了一场老板和员工“隔空对线”。当然也有不少网友对追觅员工的刷屏表示不满,“信息流里全是追觅科技”。面对外界质疑,俞浩也解释了“全员自媒体”的初衷。被推到镜头前的人中有不少是理工科精英。追觅是出了名的“清华系”公司,俞浩本人毕业于清华航天航空学院,2025年秋招更是抛出“清华卓越人才计划”,据报道两个月内发出的Offer数超过华为,被清华学生戏称为“清华收割机”。俞浩表示,“工程师们天然擅长面对复杂的参数,但不擅长与人沟通”。通过做自媒体,可以“训练大家讲人话,用通俗易懂的语言把自己的产品和技术讲清楚,并在互动反馈中得到学习——到底讲什么能吸引人,而且别人一听就明白”。他也表示,等员工账号做起来,介绍公司产品可以按市场化价格付推广费,“打两份工,就赚两份钱”。全体员工做自媒体其实并非俞浩首创。“有很多规模比较大的公司,确实也已经这么做了。”李倩透露。回头看这两年,不同行业都有“全员自媒体”的营销方式,最广为人知的是新东方,老师们集体转型直播主播,跑出了东方甄选。这本质上是同一个逻辑:员工比官方账号更真实,比代言人更可信,一个一线员工的产品分享往往比千万级广告投放更能打动用户。但李倩同时指出了这个方法的关键问题:“这事不能说破。一说破就是错的。”“自媒体的核心在于自发主动以及形成规模。”李倩对Vista看天下解释,“当大家知道有‘2万个追觅的人都在当水军’的时候”,员工的产品分享就会失去意义。当外界知道每一条来自“追觅XX”账号的视频背后都对应着1万到10万元的真金白银KPI时,这些内容的可信度自然大打折扣。“大家容易觉得这个公司比较急功近利。未来怎么弥补真实性和真诚度,可能是一个较大的问题。”李倩说。既然如此,为什么俞浩和追觅要如此高调地进军自媒体赛道呢?

陷入流量焦虑

“目前,所有公司都面临着流量的炙烤。”李倩说。过去几年,互联网营销从早期的流量红利期走向了“投了不一定有,不投一定没有”的瓶颈期。企业为获取流量支付的费用水涨船高,转化率却一路走低,不仅平台规则越来越严,AI生成内容也在稀释推荐权重。另外,追觅正处在一场大规模的扩张中。从2025年下半年开始,这家以扫地机器人起家的公司几乎以每月一个新业务的速度向外扩张:8月底官宣造车、对标布加迪威龙,9月官宣做手机,紧接着又进军酒旅、卫星等领域。俞浩还定下了极为激进的目标——挑战1000亿元营收。而每一个新故事都需要资本买单,资本需要看到声量和关注度。另一方面,它的清洁主业也有新玩家涌入,大疆带着扫地机入场,影石等公司也在智能硬件领域虎视眈眈。守着老本行,份额可能被慢慢蚕食,而主动制造话题、抢占注意力,反而成了一种选择。在这种大背景下,企业的算盘开始变了:与其在投流市场里和对手比谁更舍得花钱,不如把员工变成免费的传播节点。如果每人能做到1万真实粉丝,光一个平台就能积累上亿的粉丝池。而且让员工亲自下场做内容,也是一种把舆论话语权握在自己人手里的方式。靠CEO人格化IP驱动品牌的做法,也不是俞浩的独创。小米创始人雷军是国内CEO人格化IP的代表,他把个人故事与小米产品深度绑定,每一场演讲都能引发共鸣,不少小米粉丝同时也是雷军的粉丝。新东方俞敏洪、蔚来李斌、理想李想……基本上叫得出名字的科技和消费品牌,背后都站着一个会发声的CEO。区别只在于风格不同,大多数CEO的发声还都围绕公司主业展开,而俞浩会穿睡衣出镜、发无厘头内容,把创始人IP的营销拉到了前所未有的量级。短期来看,这套打法的效果是肉眼可见的:追觅的百度指数最近持续走高,围绕俞浩的各种话题接连登上微博热搜。根据俞浩分享的数据,追觅已经连续7年实现100%的同比增长,2026年追觅扫地机的全球市场份额达到32%,位列第一。但李倩指出,俞浩的“活人感”营销适合的人群,要么是没有任何品牌包袱的“纯素人”,要么是已经拥有超级品牌势能的“大佬”,恰恰是处在中间状态、正在快速发展的企业,最容易被反噬。“它讲求的是一个信息落差,”李倩解释,“你呈现出来的是5分,你企业的实力最好是10分,这样大家去了解时,才会觉得你是一个被低估了的品牌。但反过来,大家就会产生一种不信任、被欺骗的感觉。”李倩同时观察到,在流量时代,很多创始人认为不出来振臂高呼,公司可能就被埋没了。“但这个创始人如果不把时间花在振臂高呼上,而是花在产品研发、组织构建上,那是不是这个公司本身就不会那么快地被淹没?”更耐人寻味的是,俞浩在线上声量满格的同时,在线下关键场合反而消失。据虎嗅报道,4月底追觅硅谷新品发布会上他没有上台;2026年3月在上海AWE家电展上,原本由他展开的主题演讲,他只讲了大约3分钟就退场。李倩猜测,俞浩可能采用了脱离业务的方式去营销自己、去讨论追觅这个大品牌,而不愿意让大家聚焦到具体的技术、参数和产品上。“他不愿意往下落,他想往上走。”俞浩想讲的,确实都是“上面”的故事,比如追觅的百万亿美元市值挑战、他想5年成为首富,以及公司成立的200多个事业部。至于为什么发这么多视频,他自己曾有过解释。“爆款是不可预测的,和我预测的不一样。这就是我们说的‘假定不可知’。”俞浩在视频中说,他认为“假定不可知”也是一种谦逊。“追觅就是表面猖狂,实际上非常谦逊。”在他的描述里,正是这种“假定不可知”,让追觅能控制每个事业部不在错误的方向上花太多钱。只是,“假定不可知”或许可以用于试错爆款、试错事业部,但很难适用于品牌信誉本身。爆款可以试错,员工矩阵可以推倒重来,但用户对一个品牌的信任,需要很长时间去弥补。